所有的树必须扎根泥土,这是它们的生存方式,就如同人必须学会生活一样,这个无需我们讨论。而翠绿的树叶以及向上的树干,似乎也不需要再做什么说明。那我们要说明什么?
树扎根在泥土或者石缝中时,显示出的只能是一种沉默的植物,不能演变成其他什么———如果树真的演变成另外之物件,就已经不是一棵活着的树,而是一根木头,或者别的什么。
一棵活着的树,伫立在你的身边时,你可能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忽略树的存在,并不在意树的样子,也不在意树的感情,只是繁忙或者平静地过着自己生活。树也不会在意你的思想与行为,它只是按自己的愿望向天空伸展着,生存着自己的生存。我虽然大多时候也会忽略树的存在,但每一次偶尔望向那些挺立的树,都会感到生命的力量。那些树平静而沉稳,站在一个地方默默地、坚定地生长,不管风和雨的吹打,总是将自己的枝杈伸向天空,让阳光温暖自己的身躯,享受自己的生活。所以我很喜欢观察树,静静地看粗壮的树干以及它摇曳的树叶,是如何在光影之中变幻它的季节。
观察作为一种行为,总是有着很多的方式。树扎根在大地上的位置是不变的,我们现在只有几种方式可以选择。一个是远观,另一个是近望,而方位只能从树的上、左、右来观察。我们无法进入地下,从树的下方来看那些树的生长,如果你一定要看树的根须,那只能将树挖出来,让它死亡。
每个人都知道,不同的观察方式,会得到不同的感受。我现在观察树用得最常多的方式,就是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脚下的树是如何地生长。这也许是因为在城市的原因,那些高楼创造了很多这样的机会,这种感觉和登临山顶差不多,只不过城里的树没有山里多,那些茂密的树叶,也没有山里的健康,但树终究是一样的,它们在风中或者阳光下,统统都沉默不语,要靠你用自己的思想去解读它。观察任何事物,只要有发现,就会有一份欣喜,我在观察树的时候,就常常会收获一份快乐。比如树上的一只鸟儿歪头与你对视;一个在树下等待爱情的少女,还有树下的那些小草与小花……这一切我都归功于那静默的树。
记得在一个阳光闪亮的日子里,我突然听见一棵树发出了咔咔的声响。这让我有些震惊。我只知道树叶会发出声响,却没想到树干也能说话。虽然理性告诉我,树的晃动与喧哗,都是来自外部的力量,而这些声音也不例外。但感性却让我相信,这是树在和我对话,它也许在拒绝我对它的观察,也许在表达它对我的关注。虽然我还不能彻底了解树的思想,但听到树的声音,已经足以让我感到快乐。我真的很喜欢树,喜欢各种各样高大健康的树,只要有机会,我就细致地观察它们,看那些树叶的生长与凋零,看树下泥土的变化,看蚂蚁是如何在树上爬上又爬下。那种感觉如同在观察我的情人,在欣赏它的美与爱,在揣摸着它的喜怒哀乐,想去接近它,讨好它。但树没有反应,它如每一天的表现一样,静静地扎根在泥土里,仰望着天空,如素面朝天的美女。可我知道树是有思想的,它只是害羞不愿说出那些话语,这一切要靠你的手和心来体验,体验树的激烈与平静。
在我的记忆中,我和树最亲近的日子,是我的少年时期,那时我只要有时间,就喜欢和树在一起,静静地感受树的呼吸与生长。具体的做法,就是爬到树上去,坐在那些粗壮的树杈上,看着天空,看着树叶,这时候自己似乎就是树的一部分,能够作为一棵树来看这世界———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蓝蓝的天空、耀眼的阳光、飘动的乌云、倾泻的雨水,还有在树前轻轻走过的人,一切似乎都在背景里交替变化着,只有树本身是不变的。也许你可以根据树叶的颜色或者凋零,来猜测季节的变幻,但树还是那棵树,孤独而坚强,忠贞而茂盛。这些感觉似乎只有你经历了,才会有体会,才会有幸福。这么些年过去了,这样观察树的方式,已经没有再用过了,这也许跟人的成熟有关,但我真的很怀念那种感觉,也许那才是人与树的一种真实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