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青气朗。桃花开在墙外,玄燕檐下低徊,老牛啃吃草根,学童田间嬉逐。这是我看到的清明节,只有歌吟,没有雨泣。映入眼帘的这一切,将这个时节特有的阴郁气息很好地削弱。“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也忙,马蹄儿践得落花香。”这是孩子们快乐的歌声。
绵延的雨,原本是这个时节天空的主角。但它今天没有出场。没有人责怪它更没人期盼它。那些孤独的行人,将成为偌大的天幕下,没有戏词只有动作的龙套,再不能表达自己。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是些独舞人生的丑角,习惯于迎合凄厉的雨声,把各自的悲欢尽情演绎。正如我自己。其实,世间并无太多悲剧,野草一样刈杀不尽的只是人们满心的愁绪,这心情就如同种子必须落地一样,它附着在清明这天,就仿佛藤缠上树,缠得久了,那藤便成为树的一部分,彼此相依相惜。阴郁和愁伤,我想就是这样地成了清明节的符号。
所幸现在,我看到的正是繁花。油菜花开遍山岗,和风送来缕缕花香,沁人心脾。地沟之间爬满柔软而丰盈的鹅肠草,那青翠欲滴的样子,像我左牵右拽的孩童,时不时总想回头将那肉嘟嘟的小脸,亲上一口。耕牛在坡地上,认真地啃噬青草,似要在春耕前最后壮一次膘。坡地的另一面,是先人永久的居所,香烟缭绕,那里依次居住着十七十八世祖,我的祖父和父亲。我已经将他们的容貌遗忘,一起忘却的还有死别的悲伤。清晰记得的倒是与他们有关的另外一些符号,那是刻在碑石或典章上的一些文字,概述了他们的一生。那是济世救人的沧桑正义,累人累己的名缰利索,养家糊口的苦涩艰辛,和做人处事的智慧决断。那些符号将会比祖先的遗骨保存得更为久远。我常想,如果人生是一条通道,那么清明便是逝者刻在路边的碑,无名的,有字的,简陋古朴的,堂皇富丽的,都是先人艰深晦涩的生命密码,随着生命的消逝,它被长久安放在故乡的土地上,等待后人以鲜花和美酒,以虔诚和智慧将它破译。有的成为经哲贤文,有的成为家规祖训。凡此种种,都为后人指点迷津。
2
清明,这个嵌在春天里的节日,我更愿意叫它踏青节。我总以为,它有着比祭祀扫墓更为宽泛的意义。我们可以祈求先祖圣灵对苍生给予庇护,也可以寄托生者对逝者的追惜。而生的意义又是多么广泛。那些存在着的,是生,那些所拥有的,是生,那些祈盼和梦想也是生,而这一切都依存于时光。当时光失去,一切都将成为虚无,成为新的逝者。
浑厚的土地,茂密的山林,吸蚀了市声,流水与鸟鸣清晰婉转,彼此不相混杂,如同乐曲中没有合弦的清音。在这清音覆盖的山林里,我将袒露胸怀,诉说我的欢乐,除了欢乐,也有苦难,和比苦难更为不幸的忧伤。没有人能告诉我那些忧伤来自哪里,是狭窄的心胸的还是陋顿的心智?但我知道,死亡足以让所有人成为智者,我现在面对的正是沉默不语的智者。我将醇香的酒浇在列宗的墓碑下,然后点火焚烧,熊熊的火光,向先人传递关于生者的信息。
此时,那些象征悲剧意味的一座座荒丘,正与大地一起泛青,我不知道沉睡在地底的先人,他的思想是否也和大地一起苏醒,如果这样,那么清明将是一扇窗,透过繁花,我所看到的是生命逝去的无奈和悲凉;而透过悲凉,我们的先人所乐意捕捉的,也许正是那蓬勃向上的一片生机,和铺洒在青草地上的大片光阴。
芳林新叶催旧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徜徉在那片山波上,目光在苍翠和嫩绿中穿行,我知道,那不单是色彩的不同,而是时光的沉淀。在千年不老的松柏和岁岁枯荣的青草之间,正是叫时光的东西。现在,我是多么庆幸,我还拥有一大片尚好的光阴。
每年都在固定的时节,携家带口,返往乡里,祭拜先人。这证明我们不仅仅是健康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我们还牢记着祖宗的遗训,尊亲敬祖,传承家风。虽然有些劳顿,但并无怨尤。我乐意这么近地面对亲人,是因为我想分享他们静默的时光。想像或回想他们在世的模样,劳作的身影,谆谆的教导。我知道他们的人生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却满是缺憾,离世时有人载满荣耀,有人却背负遗愿。荣耀的需要分享荣耀,残缺的需要送去慰藉。
把安静还给祖先。
就把清明当作一扇窗吧,当作生者与逝者的一个约定。透过这扇窗,我们所要面临的,将是一次次灵魂与操守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