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满坡遍坎的柳条入得梦来。我徜徉在柳条的海洋里,裙裾被风儿撩起,像一只翩飞的蝴蝶。
我醒来,思绪依旧在记忆深处翩飞。
记忆里,那些色形单调的柳条,大都生长在大田的边角,它们叶不茂盛枝不悦人,也无花香怡人,更无伟岸惊人,它们低调而乐观地生长着,不争肥沃的土壤,不夺生存的空间,你随意将它插在任何一块贫瘠的土地里,它便带着泥土的气息不卑不亢地在天地间挺立起来。它既不攀附参天的树木,也不贪恋绿冠如盖的荫蔽,除非刀割斧砍,你难以折断它柔韧的身子骨。它的朴实和韧性很容易使你联想到北方那些一生不离土地不辍劳作的淳朴的农民。
在柳条长成的季节,那些生于斯劳作于斯的农夫,可以用世间最粗糙的大手来抚摩这些细瘦柔软的柳条了。这是柳条最富价值的时节,它们温顺地俯下柔软的身体,任由那些挥动着的刀镰将自己与脚下的土地割离,任由你把握它,就火、烘烤、揉捏、插编成各种形态的容器来。无论成筐成箩,还是成篱,甚或在巧夺天工的技艺下成为精巧的艺术品,柳条都因此获得了一次新生的机遇,这是它们另一种形式的生存与成长,它们因此得以进入千家万户的生活,得以见证和参与人类的繁衍生息和人间的悲欢离合。相比那些芳香一时而最终颓然葬身泥土的花花草草们,柳条的美丽和价值是持久和难以估量的。
在柳编的年代里,母亲膝上的针线笸箩,骡马背上的背篓,晒场上盛粮食的箩筐。还有瓜棚、篱墙、斗笠、凉床……农家的农事与生活处处可见柳条的身影。
最有趣的是每到逢集,乡村的路上那些逍遥行进的骡马队伍里,总有一些骡马的背上驮着柳筐,柳筐里坐着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年幼的孩子们。有些心疼媳妇的壮年汉子也将自己的婆姨装进条筐驮在骡背上。他们嬉笑着与邻近骡筐里的小媳妇开着荤骚的玩笑。调侃到激情处,甚至还会听到哪个汉子红着脸,情不自禁地扯起嗓子唱起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情歌来。是不是还有隐藏不露的爱在心窝窝里晒着阳光,他们身旁柳筐里的婆姨才不介意呢,彼时彼刻她们只是憨笑着从柳筐里伸长了脖子眺望着前途,盘算着衣食起居的小九九,憧憬着柴米油盐的小小满足。
记忆里,藤柳抽条的季节,常常有鸟雀喳喳地飞去飞来,将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柳诗意地串联起来,它们与沟坎里啁啾有声的小生灵们一起在天地间制造出天籁的美声。日头西斜时,孩子们雀跃的身影在柳条间时隐时现。云很轻,柳扶疏,群鸟唧啾,脚步轻盈。柳条就这般诗意地停驻在我的记忆里。
在柳条遍野满坡的年代里,北方农村的孩子大都是在柳编的摇篮里听着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慢慢长大。如今那些伴着他们成长的摇篮也许早已成为灰烬,但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和弥漫在摇篮间的爱的气息,一定仍旧在他们的记忆里缠绵和温馨着吧。
我一直试图回忆出小时候睡在柳编窝篮里的情景:那时,我望见的天空一定是瓦蓝瓦蓝的吧!那俯下身子朝着我的笑靥和乳头一定是甜美羞涩的粉红吧!那摇动着的窝篮里的梦一定长着美丽的翅膀吧!
柳条凭借柔韧质朴温厚的品性深得人们的青睐,它伴随了农村广大土地上几代人的成长,也见证了在那些物质贫乏的年代,在北方贫瘠的土地上,广大农民的坚韧、刚毅、质朴、乐观的人性美。这大概也是柳一直在我心里生动着的缘故吧。
此刻,当我从关于柳的梦中醒来,心田里已弥漫了柳条和泥土的芳香,那些质朴如柳的人们还在刈柳的季节里唱着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