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要乘坐公共汽车，当然我乘公共汽车的目的性很强，要么是去单位，要么是去采访，要么就是陪老婆去商店。既定的起点，既定的终点，一切都铁板钉钉一样，没有半点的回旋余地。所以，坐在车上，我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是挤在摇摇晃晃的人群中间，透过身体的缝隙，看外面熟得有点发腻的风景———扬尘的街路，花哨的招牌，傻呵呵的楼房以及急三火四的行人。看归看，但没有激情，没有想法，全凭下意识，下车以后该干嘛干嘛，就当刚才什么都没看。再一种选择就是睡大觉，不过这种选择的前提是必须能抢到座，所以机会不是很多，而且时时怕坐过了站，因而睡也睡不塌实。

　　但我仍希望在公共汽车上发生点故事，因为我的生活太枯燥了，比起无聊的公共汽车来说，它甚至要无聊一百倍。而更可怕的是，我自己好像很安于这种无聊，工作、挣钱、回家吃饭，再和别人勾点心斗点角，很投入的样子。一成不变地演绎前人已经演过千万遍的把戏，细琢磨其实根本没有自己的东西。有机会出去闯荡闯荡，但像甲鱼一样探了探头又缩了回来。我可知道“龟缩”的真正含义了，“龟缩”就是我们平常的日子，平常的生活以及在平常的奔波中自以为是的做派。

　　因此我渴望能有一天醒来时忽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比如说我看过一本书，名字叫做《乘九路汽车去天堂》，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乘坐的公共汽车在行驶过程中突然改变了方向，去哪里呢？去天堂。天堂是个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当然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天堂应该是随便吃随便拿、随便玩随便乐，人人平等，和平共处，阳光普照，皆大欢喜。但这样只不过是把世俗生活极端舒适化了。若是这样，其实天堂也没什么稀奇的了。我认为天堂其实存在，但它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它最大的特点是它的不可预见性，能够随意发挥，不是恶到极点，也不是善到极点；不是波涛汹涌，也不是浅吟低唱；不是荆棘满地，也不是坦途通幽；不是长生不老，也不是生下来就翻白眼儿……不是，也不是……可以用一万个“不是”来形容它，但就是不能用一个“是”来概括它。这样的天堂才有意思，踏进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进去了也就再没有回头路。

　　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也有九路汽车。同其它线路一样，有站台，有停靠点，坐过几次之后，闭着眼睛就能数清路旁的风景，它不能带我去天堂，它只能带我去那个终点站。

　　有一天我坐14路车回家，在车上有个妇女抱了个婴儿。那孩子很怪，每当汽车遇见红灯或靠近站台暂时停下来时，他就开始啼哭，双腿从他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一副受尽了压抑的样子。而车子一启动，他就会平静下来，车子开得越快他越高兴，甚至咯咯地笑，让整个车厢都弥漫了他的情绪。

　　这孩子还小，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他当然渴望行走，可是明天他长大了怎么办呢？

　　大概还得像我一样，渴望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