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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2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猎 人
■丁贤玉
 

  

  

  天还不甚大亮;浓浓的雾,让人觉得仿佛还是在夜间。我缩着脖子,瑟抖着身子,一手挽着粪箕,一手夹着粪勺,低头躬身寻找起来,却只看见满地的白霜。偶尔遇见一二粒黑疙瘩,赶紧珍宝似的扒到粪箕里。

  在屋后的土坡上,遇到了安子,猛一抬头,我还以为是鬼。我有点奇怪,安子是不用拣猪粪的,起这么早干什么呢。安子说,我是来看我“大大”打野鸭的。他说的“大大”就是父亲的意思。安子的父亲是个猎人,有一杆上好的猎枪,有一条高大凶猛的猎狗。安子父亲狩猎的技巧和成就在我们这一带是数一数二的。

  我和安子一道走向下拐,那里是一层一层的梯田。寒冬里,田板被翻过来,裸露在霜剑风刀之下,这样易于杀死泥土里藏匿的害虫,以便来年种植有个更好的收成。田埂上,间隔隐现着草堆的影子,雾气里,像一个个堡垒。眼光越过田野与草垛守望的空间,就是故乡清亮的小河。此刻,河水不甚分明,袅袅泛着白气,像一锅烧滚的水。我知道,在那白气笼罩之下,有上百只野鸭浮在水面上歇息,它们正在把头埋在自己厚厚的羽毛里酣睡;有时也会有成群的大雁落在水里,但这样的情景不多。这些野鸭或大雁,属候鸟类。寒冬季节,它们成群结队来南方过冬;春夏之季,它们又会携家带口飞往遥远的北方。这些飞鸟比人类要自由得多,它们可以任意迁徙,选择适宜的地方休养生息。

  天渐渐地亮了,太阳从山的背后跃上来,霞光驱走了残留的雾气。这时,田野清爽,河面明晰,靠近水边的河滩上,半夜即潜伏在此的猎人躲在土坯搭起的临时掩体的后面,探头探脑地向河里张望,黑黑的枪管架起来,冷冷地指向毫无防备的野鸭群。和我并排而立的安子,脸上显现着遐想般的兴奋与幸福。在河里打野鸭远比在山上打獐子、麂子或兔子一类的野兽要容易得多,因为打飞禽不用装“子弹”,只需装满火药,再掺入铁砂就行。铁砂发散着迸出去,命中率高,被击中的野鸭即使不至丧命但也无法飞远,多半会落在水里,束手就擒。

  太阳升起,阳光暖暖地照着河面。有的野鸭醒了,开始扑打翅膀,类似人们早上伸懒腰。这是一个征兆,预示着野鸭群即将“起床”。这些野鸭总是在白天飞到我不知晓的地方去打食,只有夜晚来临时才会回到这条小河里安睡栖息。从我记事起,每年冬天,这种情景都在我的生活中定期上演。幼年的我对这些自由自在的野鸭,还有大雁,充满了好奇、亲切与羡慕;我常常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雁群中的一只,在蓝蓝的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飞翔,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又排成“人”字。

  “轰———”一声闷响,打断了我的思绪,安子欢叫一声:打枪了!打枪了!我急忙向河边望去,一缕轻烟涣散在低空的水面上,一群野鸭疾速飞起,只剩下空泛的河面,荡漾着慌乱的涟漪。安子的父亲一手提着猎枪,一手在眼前不停地挥舞着,并飞快地向村里跑来。安子兴奋地对我说,他“大大”在招手了,一定是叫他回去喊人驮腰子盆来捞野鸭了。可是,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因为我没看到有受伤的野鸭落在河里,又感觉安子的父亲跑得踉踉跄跄,很是狼狈的样子。待到安子的父亲跑到近前,安子愣住了,继而吓得大哭起来。原来,安子父亲把火药填得太满了,引起枪管爆裂,枪膛里的铁砂不但没打出去,反而坐回来,喷了安子父亲一头一脸。看着大哭的安子和他满脸鲜血的父亲,我很同情,但更为那些野鸭感到庆幸。那天早上,我捡了这个冬天最多的一筐猪粪。

  三十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再次伫立在故乡小河边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冬日早晨:一声枪响,轻烟弥漫,安子的父亲满脸鲜血,如一位战败的兵士,倒拖枪支,溃败地逃下阵地。只是昔日那些成群的野鸭,还有大雁,再也无法见到了,不知它们都飞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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