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1970年代初吧，我也不知自己上学了没有，一个堂叔结婚，场面热烘烘的，细节我记得不是很清晰了，但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陪新人吃团圆饭。

　　在那个匮乏的年代，大家都很穷，差别不大。房下爷爷是一个基层干部，四间荒草房加一个披屋，在村中是很体面的了。大叔结婚时，用枣红色的漆刷了大门和新房的门，用黄漆写着对联，大门的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新房的门是：新婚新办，移风易俗。我们那儿把结婚的日子叫正期，正期的头一天叫启媒，这天的晚餐亲戚开始送礼，吃喜宴，正期的凌晨新娘就从娘家由媒人领着朝婆家去了，根据路程决定动身时间，一般到达婆家天正好大亮，意味着“越走越亮”。大叔家当时摆了四五桌酒席，晚宴时天已黑了，因为没有电，只好点了许多罩子灯，院子里点着马灯，罩子擦得很净，屋子里很亮。大人们按着身份依次入席，小孩子则在边上东跑西窜的，有熟识的大人间或夹点菜递给小孩子吃，小孩子嘴里咀嚼着，在边上玩耍，心里又揣着那个小小的希翼：什么时候再来上一口。

　　我就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那时办酒席的菜要比平常不知好上多少倍，就是过年也别想吃到的，我正在想着何时再能吃上一口时，突然听到房下奶奶在叫我：“花头，来。”奶奶站在新房门口，我就走了过去。“去，陪你婶娘吃饭去。”我有些害羞，扭捏着，奶奶一把拽过我，“别人想去我还不让呢！去，没出息的家伙。”她敲开了新房的门，把我推了进去。

　　进新房后，一定神，乖乖，真是新的世界，枣红色的橱子，枣红色的箱子，枣红色的条桌……床是古式的架子床，枣红的底色，上面雕刻着各色花草虫鱼，很是好看，床上叠放着四条崭新的大红被子，条桌上点着一对大红烛，新房的中央放着一张小桌和四个小凳，做新娘的婶娘穿着一袭红衣，坐在床沿上不做声，大叔指着南边的小凳子，说：“花头，你坐。”小桌的东边还坐着个小女孩，模样我不记得了。不一会有敲门声，有人用筛子端进了许多菜，用小碟子盛的，满满一小桌。我使劲地吞着口水，然后就稀里糊涂地吃开了。那个小女孩好像吃的并不比我少，倒是大叔和大婶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一点，不知道他们是因为新婚的兴奋，还是因为新婚的害羞。其实，他们当时的肚子里也没什么油水的。

　　我后来才知道，我们那儿谁家办喜事，正期的晚上都会有亲属家的一个小男孩和女方带来的一个小女孩陪新人吃饭的，我算是运气好，碰上了一回，唯一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