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凝重的云，棉絮样覆盖着杨星屋牛年正月初十日子的安详与宁静。黄土岗上，从田亩稻茬间吹来初春的风，夹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岗子上走亲戚人的叫喊声，沿着长着荠菜和猫耳草的小路，风用猫似的爪子推开一户农家半掩的门。

　　摩托在绿竹环绕的一座简陋的农舍前停车熄火。小学校长———我的小舅子———说，就是这儿！我从摩托上下来，乡村寒冷的风吹得我的双腿有点酸麻。小学校长从正月初二开始，走马灯似的走亲访友，杨星屋作为母亲的娘家，这是一条通向血脉之根的路线，他必须到达这个点。

　　黄狗乖巧地领我们进屋。风烛残年的老舅奶从光线黯然的里屋走进堂屋，小学校长亲热地说出一串问候语。老人八十四寿龄，发丝乌黑，身子骨硬朗，口中牙齿已经落光，干瘪的双颊与黑发，与年岁吻合又有些反差。随后，被小学校长称为凤杰表姐的年轻妇人，腰系蓝布围裙，在厨房里灶上灶下忙碌着为我们做中午饭。表姐容貌清秀，梳着齐耳短辫，显得热情又干练。妇人说，你们来看望老舅奶，我做女儿的感激不尽，真不知我做的菜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妇人的话语，让我心头一热，暗暗赞叹她真是一个贤惠且又孝心的女子。

　　进屋落坐，小学校长语气沉郁地告诉我说，表姐凤杰是这个贫困家庭的主心骨和顶梁柱。她出嫁多年，已为人妻人母。对于娘家年迈的母亲和丧失劳动能力的哥哥，时时牵挂着她的心。她自己的家距离娘家有六七里路，与丈夫经营着一个烟酒批发部。无论店里生意多忙，她抽空三日二头带些蔬菜回娘家，给水缸挑水、喂鸡和浆洗，人忙得陀螺似的打转。农忙时节，娘家的水田也是她耕种和收割。我们闲聊的时候，表姐做的菜肴已摆满了桌面。杨星屋人殷勤待客的盛情，将我的心浸染着。

　　午后，厚厚的云隙中透出的几缕阳光照耀着竹园。我和小学校长在竹林间用手机拍摄竹景。来到杨星屋后，他始终没有叫老年男人一声表哥，我向他提出了这个疑问。他无奈地说：“他脑子不好使唤，叫他也不知道。”随后，他告诉我表哥年青时代的一个夜晚的遭遇。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十八岁入党并是杨星屋小队生产队长的表哥从大队开完会回家，途中经过一个坟岗时，透过朦胧月光，他看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黑影人在前方飘行，他年青气盛，大步追赶戴斗笠的黑影人，快追上时，黑影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表哥当晚回家发高烧大病一场，随后脑子出了问题，从此就不能干农活，整个人就废了。他的妻子抛家弃子离家出走，再也没有音讯。他的儿子是姑姑凤杰从小哺养长大。我们正说话时，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老年男人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在竹林中东张西望寻找着什么。凤杰走进竹园抓住他的手说，这时节竹园里没有野免，走，回屋吃饭！凤杰表姐歉意地说，扫了你们雅兴，我哥就是这么个人！她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晚霞映照，竹园里响起炒豆般归林鸟的鸣啼。小学校长发动了摩托。表姐为我们送行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老年男人的儿子从外地打给姑姑的。表姐欣喜地告诉我们说，侄儿寄钱回来了，这家有希望了！侄儿是她养育着从小学读到大学的，去年毕业在一家外企公司工作。我从疾驰的摩托上回眸一瞥表姐清瘦的面容，她是杨星屋的女儿，是池塘边遒劲沧桑老栗树的女儿，是丘岗上扎根瘠地的竹，向这个没进入小康的家庭奉献心灵爱的绿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