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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1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彼岸花
吴文兰
 

  阴天。山顶上总是笼罩着幽渺的雾气,一切美而朦胧。走近了,四周低矮的灌木和高大的松树,碧绿葱茏,风吹过,松涛阵阵,站在这棵树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条乳白色的河流,山下层层叠叠的房舍。父亲在这里已经躺了很久了。

  对于每一个早逝的人来说,他们留给活着的亲人的,永远是他们年轻的面孔。

  我的记忆里,父亲是永远的五十岁,蓝色的中山装,笔直的裤缝,严肃而萧瑟的面容。那个炎热的暑夏,家里终日弥漫着中药的气味,大人们总是在窃窃私语,我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他们却把寒冷传递给了我。我每天奔走在烈日下,拎着哐啷作响的大瓷缸,走过那条漫长的热气蒸腾的水泥大桥,走过苍蝇飞舞的水果摊,走过热闹的百货公司,再穿过那条肮脏的终年流淌着污水的巷子,就进了医院。一踏入这个白色的冷漠的空间,沮丧的无所依的情绪混合着刺鼻的来苏水与福尔马林的怪异气味,一起扑面而来。一间间白色的病房像张大的嘴巴,每天迎进送出,送出迎进,有的人笑着感叹着就走出了,有的人被搀着扶着艰难地离开了,还有的人,脸上蒙着白布被抬出了……

  欢喜和悲伤每日都在上演。没有人愿意来到这个鬼地方。年少的哀愁在日复一日的淘洗里,发白,变硬。一次在路上,一位相识的大伯问道,孩子,你去做什么?去医院给我爸送饭!你父亲得的什么病?我竟然响亮地回答了,然后,笑着,跳跃着超过了他。

  或许从那时起,我就走出了童年。我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乎,任何风雨都不能将我侵袭,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父亲还是离开了,我还是会哭,无可奈何地接受所有的相识不相识人们的怜悯。有些事情,你终究无法躲避,终究无法有尊严地面对。 

  我哥哥是选择了一个秋雨中的黄昏离开的。如往常一样出差,两车相撞,短短一瞬间,所有的过去被终结,回忆成为缅怀。 

  我总是相信一些征兆的,死亡是那只黑色的蝙蝠,一定早早地就飞进了我家,高高伏在屋梁上,等待骤然降落的一刻。那只黑蝙蝠降落的夜晚,是个奇怪的夜晚,我分明听见有人在堂屋走动,一步一步,伴随着轻微的叹息,我不知道是不是哥哥来向我告别。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我的记忆里永远留存着他俊朗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微笑的眼睛。有一次我清楚地梦见了他,在碑林森森的公墓山上,他飞快地上山,我跟在后面喊着哥,哥,他却始终不肯停步,只回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就不见了。就像十几年前猝不及防的离开一样。

  当已经消失的亲人出现在梦里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表情冷漠,眼神飘忽,你逮不住他们游离的目光,他们或坐或行,似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靠近。梦是通向未知世界的甬道吧,文字是另一种路径,没有文字不能抵达的地方,就像没有思念不能逾越的河流。

  从前的一个同事,一个很壮实的男人,在短短的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被一种叫做神经萎缩的怪病掠走了。我们看着他一天天消瘦,就像一株生长在玻璃瓶里的植物,死亡的过程,那么清晰而惨烈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他的消失是缓慢的却又极快的,死亡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一寸寸侵蚀他的肉身,他的胃部萎缩了,于是吃不下一点食物,他的肺部萎缩了,呼吸机不起作用,他每时每刻都在剧烈地喘息着,彻夜难眠。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张着嘴巴,绝望地喘着气,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被烈日烘烤的鱼。

  很多很多的人,亲人,朋友,就这样渐渐走远了,消失了。我会常常在寂静的夜里想起他们,想着他们是否也在怀念曾经明亮的日月?是否偶尔抬头凝望那遥远的闪烁的星群?我看见在那幽远的彼岸,有花儿盛放如火,那一路走过的人们,忧郁消失,病痛远离,脚步轻快,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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