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春日，一枝“红杏”，出得墙来。

　　多迷人的时节，多好看的景致。但对于这样的红杏，我心中难免有深深的芥蒂，许多年了，都不能释怀。原因就是我曾经的女学生。

　　可别误会，不是我的女学生“红杏出墙”。还小，她就坐在我的讲台前边。真要浪漫，那还早着呢。我的女学生端坐在亮堂的教室里，一脸天真烂漫，正苦心读书，默想高考。她哪能知道“红杏出墙”的暧昧。我所痛苦的就是她的不知道。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多美的诗歌。这是宋人叶绍翁的《游园不值》。春来访友，一路苍苔浅绿，屐痕斑驳。而庭院深深，柴扉轻叩，无人回应。这是何等幽静的景致。如此佳境，何人所住？叩门不开，人又何往？清幽又添神秘。而那庭院里的杏花，灿烂如霞，或许群蝶翩翩如舞，群蜂嗡嗡如唱。好一派热闹的春光。然而红杏芳菲，枝出墙头，更是美出了别致。这透漏的就不仅仅是大自然春天的美丽，以及访客对美丽景致的发现与欣赏，也透漏了墙内主人隐逸里最热烈的生命气息。那隐秘的庭院何处？那无缘的主人是谁？就更令人向往了。

　　这首诗是一道考试题，简简单单地印在高考模拟试卷上，要求学生做出鉴赏。因为诗歌家喻户晓，每个孩子都会说几句的。得分不差。但那天评析试卷的时候，一个女生问我，“老师，红杏是什么东西？”

　　红杏是什么东西？这也是问题吗？我们校园里正杂花生树，其中不就有很多杏树吗？

　　但这样的问题立即将我“雷倒”。但我平静下来，就问这个来自乡村的孩子，你们村子里有杏树吗？她说没有。吃过杏子吗？她说，没有。我不禁默然。

　　可能是，现在的乡村很少有杏树的吧，在那美不胜收的杏花春雨江南时节，自然也就少有红红白白的桃李杏花。大约油菜的金黄是有的。因为油菜是我们这里重要的经济作物，还值几个钱。但现在谁会在自家门口种一棵杏树呢？我的女学生不知道杏花何物，情有可原。但看看这农村的孩子都不知道杏花何物，我这语文如何上啊。既然不知有杏树，也就不知红杏为花，那诗歌的鉴赏又从何说起。

　　不得不检讨了。现在我们真的是关起门来给学生上课，孩子们很少接触大自然。即使是一个农村的女孩，也是自小就呆在学校里的，或许根本就没有放过牛，也没有砍过柴，讨过猪菜什么的。村头何处杏花，谁知道呢？

　　我童年的时候，村子里有很多从大城市里来的下放学生，村子里的老人就经常讽刺他们分不清楚小麦和韭菜。他们也实在是没有见过这些庄稼的。因为他们何处见庄稼？见庄稼干什么呢？有段时候很时髦批林批孔，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些大男孩大女孩很是羞愧。但如今轮到我们乡下的女孩不知杏花何物了。

　　但我知道，对于植物、动物，现在城市的学生可能知道的比乡村的孩子多。因为他们可以去植物园、动物园，当然更可以去博物馆、科技馆。乡下的孩子从泥泞的小道上弯弯曲曲走到简陋的学校里来，也不会关注那路边的野花何科何种何属了。

　　我只能反思，教育的均衡，当我们面对同样一棵小草，一树春花，我们也未必是均衡的。但值得庆幸的是，我那不知“杏花”何物的女学生也考上了大学。这很值得我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