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想起乡下那开得灿烂的牵牛花,也叫喇叭花,紫的、红的,也有蓝的。大清早绽开新鲜娇美的笑容,一朵挨着一朵,在藤蔓上兴高采烈地吹起来了,吹薄了晨雾,吹醒了鸟声,吹开了满院的勃勃生机。紫是那种高贵典雅的紫,很有质感的色彩。红则红得质朴,红得凡俗。倒是蓝色不大见得着,是天蓝,雅得可以。齐白石先生说过他很喜欢蓝色牵牛花的,画了不少,浓墨画叶画藤,一点蓝一点紫就成了牵牛花的可爱花朵,像刚从篱墙上移栽过来的,栩栩如生。
牵牛花是守时的花,早上七点准时开放,吹着小喇叭和旁边的美人蕉、指甲花互致问候,到了十点它就休息了;七点之前,对不起,人家还在梦乡里和那些花呀草呀的在玩儿呢。它不会迟到,也不加班,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一点不含糊。上小学时,我常常是以牵牛花为钟点的,真正的生物钟。母亲烧好了早饭,喊:起吧,喇叭花开了!于是我一骨碌下床,洗脸。就在篱墙下匆匆地吃早饭,这时牵牛花开得正艳,花上有一两滴晶莹的露珠,熠熠闪光,聚精会神地打量着一个爱睡懒觉的小学生。吃完早饭,走到学校大门口,有线广播里正好响起中央台的声音“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我笑了—————可以再玩一会儿,放慢脚步,磨磨蹭蹭地走进教室。
牵牛花是柴门内的女儿,是乡野间的村姑,虽说也有泼辣的性格悦目的色彩,多数时候却温静地生长吐蕾,无声地爬上篱笆墙角,有条件的则攀上一根竹竿,抬起灿烂的笑脸尽量往远处瞧瞧,看看这大千世界。这是它最美的时节,是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然而这辉煌实在短暂,到了午后,它就枯萎了。不像其它的花那样一瓣瓣掉下来,零落成泥,而是自我怜惜地将花容收起来,宛如收藏一段美好的记忆。美,是经不起的,只有半日的时光,无论风雨,就是一朵牵牛花的一生了。翌日清晨,篱墙上仍有牵牛花在绽放,开得快乐而温馨,那已是另外一朵花美丽的眼睛和灵魂了。而昨日的那一朵,自会将最美的祝福赠送于它,并赋予下一代。
牵牛花是村姑一般朴素清秀的花,当我置身于竹篱茅舍间,闲坐于农家小院里,抬头就是一架野趣盎然的牵牛花,紫的红的,开得那样淡雅那样动人,我心中就会突然涌上一种熟稔的田野气息,一种疏旷与清苍的感觉倏然间袭遍全身,胸中兀自奔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有些花草是平凡不过的,但如果你用心去看它们,用心去想它们,也会找到许多美好的感觉,甚至领悟出不少生命的含义。譬如牵牛花,譬如朴实无华清香扑鼻的稻花、恬然自足清新异常的狗尾巴花。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