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京城 何诚斌专栏
城市像紫茎泽兰一样向四周扩张,又像春笋一样向上疯长。有些人有很多房子,有些人连放张床的位置都没有。闯荡京城的人,无论怀揣多大梦想,首先得把睡觉问题解决,早些年可以睡桥洞、建筑工地,或者在街沿树下将就着躺一夜;现在不行了,警察管得紧,不得不与他人合租房子,住城乡结合部的平房、住空气极不新鲜的地下室。
兴起搭铺一族,两个人甚至多人睡一张床,逼着人搞“同性恋”,一开始有些生分,身躯间有距离,但酣睡之时哪还有什么“同性相斥”的本能,身体胡乱地挤到一起。见此情景,不觉得恶心,而感到“情同手足”的纯真,醒来彼此开开玩笑,一夜的香甜,绵绵无尽。
心理障碍者,害怕与人身体接触,可又没能力拥有个私空间安放一张床,便只好选择与同一类型的人搭铺,采取轮流睡觉的办法,甲黄昏时就上床睡觉,睡得正香的时候,乙将其敲醒,时间到了,起来起来,该我睡了。要是一个人上夜班,另一个人上白班,你来我往,就可以各自踏实地睡,彼此不侵扰了。
我曾与人合住过地下室,体味到都市社会底层人群与漂泊一族生活之艰辛,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之不易。早年,很多人家都是“吃饭一桌子嘴,睡觉一床上腿”,亲戚来了,留宿,只得让孩子们到邻居家搭铺。我本以为搭铺的岁月一去不复返,到了北京才知道搭铺现象依然存在。地下室管理规定,不允许搭铺,可无法杜绝,检查人员一来,没有登记入住的人要么抽身离开,要么就说是来看朋友的,马上就离开。检查人员一走,大家就安枕无忧了。一个几平米的地方,塞七八个人不在话下,尤其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们,爱酷爱玩,能吃能睡,经常一大帮喝得东倒西歪,哪顾什么床上床下,闭上眼睛就打呼噜,说梦话。
女孩之间相互搭铺的也不少,地下室住着什么搞进修培训的女孩,在工厂流水线上班的女工,还有酒店女服务员,等等,她们收入低,租不起房子,就合租地下室。她们将物品摆放很整齐,挂上一些小物件,渲染出一点点温馨的气息,维护着脆弱的自尊,可空间太小使得她们极不愿暴露的物品也只得公之于众。我有个朋友结识了一个住地下室的女孩,去看她,全室的人惊成一团,纷纷收拾她们私昵的东西,有的人直往被子里钻。他的女友嘱咐,以后要来先打个招呼。室里连一张凳子都没有,他问女友睡哪一张床,他好在床上坐。女友朝躺着一个女孩的那张床努了一下嘴。他说:“你们俩睡一张床?”这时,一直用被子裹着身体的女孩抢着说:“俺们姐妹四个睡一张床。”其他女孩笑起来。女友说,另两个人上夜班,白天睡觉。
我在地下室住的时间不长,后来与几个朋友合租二居室,一人一张床,感觉从未有过的幸福。可是,三天两头就有人赶来搭铺,如居无定所的流浪朋友,找店铺做早点的老乡,旅游的老同事老同学等等。有一次,来了六七个人,打地铺没被褥,只得一部分人打扑克,另一部分人睡觉。天亮后,他们各奔东西,找门面租房子去了。天一黑,他们又纷纷回来。接连几天都这样。
有个女孩,上白班,有时公司放假,她就来找我的室友玩,她说回去影响别人睡觉。室友虽然是个夜猫子,白天是他最珍贵的睡觉时间,可女友来访,困意很快就被爱意驱散殆尽。我对他说,干脆你俩搭铺算了。他纠正道,男女睡一起不叫搭铺,叫同居,多少女人为了一间房一张床,情愿不情愿地就与有房有床的男人同居了,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