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荡漾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对于我并非一个词,一个动词,而是一幅画,一幅古典的画。三十年以来,它一直荡漾在我的内心里,不曾休止。
这是一幅怎样的画呢?是一群光屁股小孩,在夏日的湖水里嬉戏;一条轻轻晃荡的乌篷船,停泊在湖水的中央;一群手臂像莲藕一样的小母亲,嬉笑着在湖边上浣衣,笑声在湖面上荡漾……
这是我童年的一幅画。在小学里,老师教我们这个词的时候,就是如此描述,我们就如此地记牢了。以至后来全乡组织考试,有一个关于荡漾这个词的题目,我们村的学生都答对了。一向表情严肃的杨老师这天脸上绽开了笑容:这3分是大家“玩”出来的,不应该算!杨老师的笑容也连同这个词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了。
这是夏日的早晨,清凉的湖水,波平如镜,总是我们首先打破湖水的宁静。牛被我们牵到湖滩上。饥饿的牛啃着带露的青草,不时朝湖水中张望,点点白鹤落在牛背上。我们把船荡到湖的中央,柔软的波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远方水天一线的地方。阳光开始耀眼的时候,晒得人开始难受的时候,我们开始下水。
我们下水的方式非常夸张。大家光着屁股站在船舷上,一字排开,背对着水面,手捏鼻子,摒住呼吸,一齐跌入水中。顿时,水花四溅,小鱼儿跳跃。这种游戏被我们称作“摔门板”。“门板”摔下去的时候,屁股和背膀砸在水面上,有些微的疼痛。但是,水声和笑声,将幸福和快乐荡到了我们童年的最远处。相较而言,在深水区扎猛子,技术性就要高多了,有点像跳水运动。几个人从船上向水里一齐扎下去的时候,溅起点点的水花,于是有小小的水波缓缓地荡开去。
每当夜晚的时候,我们偶尔也会在自家的船上睡。傍晚,我同父兄一起收丝网,船在湖面上荡漾,丝网一条一条的从水里收起。闪亮的跳鱼儿,在暮色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照亮了我童年的梦想。夜深了,湖面上点点渔火,月亮和星星,也晃荡在墨绿的湖水里。躺在乌蓬船里睡下,是那样的宁静和安逸。梦就泊在这里,船就是我的摇篮,我在荡漾中成长。
这就是我的梦里家乡。如今我早已经离开了她,时光像流水,不断地向着远方流去。城市里坚硬的钢筋水泥,填埋了内心里许多柔软的部分。但这荡漾的童年和湖水,永远镂刻在我的记忆里了,愈来愈充满了古典的意味。
我曾写过一本书,名字叫做《水的微笑》。我想,那宁静而辽阔的湖面,就像一张慈祥的脸,像我宽厚的父亲和仁慈的母亲。而那微微荡漾的水浪,就像他们的微笑。也正是这微笑,一直照亮着我此后三十余年的路程。
至现在,我依然荡漾在这古典的微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