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古人为什么要用铜做镜子，水不就是很好的镜子吗？现代人为什么又总要用玻璃做镜子？他们一定是遗忘了水，多么柔软的水啊。

　　我们所见到的考古出土的铜镜，早已经锈迹斑斑，看不出历史的影子了。而现在，面对玻璃镜子，我们往往总是小心翼翼，以免碰碎。但是，现实里破镜总是难免的，我们也总是被它坚硬而锋利的碎片，刺痛过几多美好的心情。

　　一直以来，我就是以水为镜子。确切地说，是以我故乡的湖水为镜子。

　　我出生在大湖的边上，湖水曾经照着我整个的童年。现在，通过湖水，我还能看见我赤裸的童年，是那样的清晰而透彻。这是夏天的湖水，一面偌大的镜子。两岸的青山倒映在湖水里。母亲们在湖边洗衣，她们以水为镜，在水边梳妆。古典的帆影，摇曳在湖水的中央。我的童年就定格在这透明的湖水里。

　　春水往往有些浑浊，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们。相反，我们从中看见了水奔跑的过程，水从天上哗哗啦啦落下，从山脊上纷披滑过，从小溪里潺潺流来。从春天的湖水里，我们看见了绿意，看见了万物的生机。草开始返青，鱼开始苏醒，我们也开始了一生的向往。

　　而秋水是澄明的，沉静而深邃。秋水的映照更令人透彻，三三两两的几片落叶，漂在水面，更像一个人中年的心境。人到中年的时候，往往更需要水的照耀。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够望穿秋水呢？小的时候，我们不懂秋水，只感觉到湖水微微的凉意。我们跳入秋天的湖水，懵懂地打破它的沉静，喧闹在一望无边的深邃里。

　　冬天的湖水有时候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它照不出我们的影子，我们只能看见冰面下冻结的鱼，像我们小学课本里的标本。但是，我们知道这象征着一年的终结，我们从这里盼望着过年，以及又一个春天的到来。

　　现在，生活让我远离了湖水。面对城市坚硬的钢筋水泥，好久的一段时间，我丢失了一面镜子。我因此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也看不清自己的影子，是城市里那些虚幻而闪烁的霓虹，覆盖了我们内心的远景。然而，湖水依然在远方，在故乡的怀抱里，映照着。那里面依然有我的影子，有我出发的影子，也有一条清澈的路，等待着我的回归。

　　是啊，现代城市的生活，让我们的思想变得愈来愈坚硬，而我们的心灵，更需要湖水柔软的抚慰。也因为湖水的映照，我们的生命会更加清晰而透彻。

　　湖水，这一面偌大的镜子，是那样的深邃，它仿佛照着我的前生和后世。

　　湖边童年  刘鹏程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