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坎坷常苦辛。
这是一首难解的诗。我说的解诗,不是要做庖丁,支解一首作为客体对象的诗,而是试图追索自身何以会被一首诗打动,并尝试理解它。易经云,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宅。一首诗在我们内心亦可引发如是的震动,在这样的震动中,一些自以为是的坚壳悄然解体,而幽闭的百果草木也都生根发芽了。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首二句就已经定下了全诗略显暧昧的基调。“难具陈”,是因为那宴会上的欢乐不单关乎物质吗?在莱辛《恩斯特与法尔克》的第四篇谈话末尾,那位年轻的共济会员答应留下来吃晚餐,他说:“我大概不得不留下来了,因为,我渴望双重的满足。”但凡一场“良宴会”,令人期待的就是这种“双重的满足”,饮食与交谈,口腹之欲和思想交流,精神满足与物质满足,从来都相濡以沫。我们都憧憬柏拉图所记录的雅典人的会饮,那似乎是这种“双重满足”的典范,但艾伦·布鲁姆告诉我们,那场宴会恰恰发生在一场摧毁性的战争期间,当时的雅典已经注定要陷落了,但“这些学者并没有陷于文化的绝望,他们纵情于对自然的欢乐恰恰证明了人类最优秀的生存能力,证明了人独立于命运的驱使,不屈从于环境的胁迫”。十九首多写于东汉末年,也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但在我想来,那些不知名的汉代的会饮者,亦有不亚于古希腊人那般的风度。
诗人可以尽力使用文字,铺陈食物的丰富、食器的精美,甚至弹筝人的姿态,但我们依旧不能感受到他所感受的全部欢乐。这是文字的局限,一切文学都是在努力抗击这样的局限,但反过来,当诗人意识到文字的局限,放弃这种抗击,承认表达的艰难,“欢乐难具陈”,当他清清淡淡说出这样诚实的话,我们距离他内心的欢乐却又近了一步。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所谓最高程度的真理,都不是眼睛见到,而是耳朵听到。先秦文献里常有“人亦有言”的说法,即我听到有人这么口耳相传,我信任它,超过对自己其他感官的信任。摩西传下十诫,亦是从西奈山上听到神的声音。
但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会饮者们,需要听到的真,是什么呢?“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诗人唠唠叨叨半天,不惜犯重,竟还没有说明,但黄侃却对这十个字大加赞赏:“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此可为十九首之总赞,所以历千古而光景常新也。”这该怎么说呢,我想,是不是好比年轻时候第一次恋爱,那种吞吞吐吐、颠三倒四、欲言又止的神情,努力地搜肠刮肚,寻找措辞,还以为自己正要说的,是对方一直蒙在鼓里的秘密,其实呢,对面的那个人或者也正和自己一般的慌乱,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晓得了,很多年后,当时说的话全然忘记,但那时那刻的情状却历历如新。后世有梅尧臣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意境,和“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虽有点像,但骨子里已经是情场老手的做派了。
凡是美好的会饮,都只能在朋友之间才会发生。按照柏拉图的说法,人与人之间最自主完满的关系,是朋友之间的真正友情,这友情建立在对于善的共同思索上。
“人生寄一世”以下六句,似乎可视作这种“对于善的思索”的外在表达,和孔子所谓“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有相通之处。人生苦短,急求功名富贵,勿守贫贱苦辛,和朋友作这样直白浅露的功利谈论,似乎有些俗气,但反躬自问,我们尽可以对自己有种种严格的要求,但对于身边的朋友,是不是都会作种种世俗的关怀,希望其尽可能拥有并非贫贱苦辛的生活?再完善严苛的道德律,都只能用来正己,用来要求旁人,就会出问题。宴会中的歌,是唱给众人听的,不能不有所注意。因此,这六句“高言”,并非自我愤激的反语,而是待人时的诚实,只不过,通过这样的诚实,一些秘密却得以保存,潜藏于“识曲者”的心中,作为友情的根基。
过去时代的诗与人 张定浩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