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大树带到合肥打工,真就明打明地要做他爹了。也算长了自己的志气,在村里弯了多少年的腰可直起来了。早后悔气头上把大树背到屋角房里。可是,真要把大树弄回来,不给屋角,屋角还能放过他?如此一想,心就静了一下,但另一件事又很快冒了出来:他要不要跟屋角摊牌说那事?虽然他嘴里说着过年一定要把大树接过来,那是给自己长脸,其实,他真要跟屋角说了那事,让大树跟他过年,门都没有。
那是刨麦茬红芋的季节。霜把红芋秧打黑了,淮北平原上这一块那一块像铺着黑毯子,软软的很好看。粪箕的地跟屋角家地挨边,粪箕到地里时,他们两口子已先到了。关于屋角媳妇毛凤干活的神奇,村里人都啧啧赞叹。这女人真是能,虽说睁眼瞎,心里却透着奇巧。她会做饭,擀面条蒸馍打稀饭样样都行,只要屋角把她的手拿着朝一个地方送过去,她就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她打稀饭还不淤锅,真是神奇。更神寄的是她能认针,她把针鼻含嘴里,线头在手里捻捻,朝嘴里一放,就穿上了,比好眼人都快。她拉架车子,背着襻子,驾着车把,只让屋角在旁边给她掌着方向就行。她和屋角的配合很默契,屋角就像她的眼睛,她就像屋角的胳膊腿。人人羡慕屋角的好命。如果不是他们前一个女儿没了,那日子,也不差谁家。
粪箕来到地里,砍红芋秧。屋角也在砍,已砍出一小块了。屋角干活很好玩,像个小小孩在做家家。他用钢粪铲,砍一棵,就拉开一棵,不像粪箕们长手大脚的人,一边砍,一边像卷毛毯一样,把红芋秧卷巴起来,堆成一大堆。屋角砍了一小片红芋秧后,跪在地上的毛凤,用手摸摸鼓涨涨的土地,拿过小抓钩,对准了朝下一刨,一嘟噜红芋腿连筋筋连腿地给刨了出来。这毛凤刨红芋,也比好眼人准,没有哪只红芋被刨得稀糊烂的。屋角用小团筐拾了红芋,往地头架车子上的麻袋里装,一次运几斤,就这样他们两人一个拾一个刨,就像蚕吃桑叶一样啃着红芋垄子。
屋角家农具齐全,这都是他娘的功劳。粪箕没有架车子。粪箕平常劳动喜欢用肩挑。他一边卷着红芋秧,一边去睃毛凤。她眼里的棠棣花映着太阳光,像燃烧的火苗子。天地良心,这女人长得真排场,要身材有身材,要脸盘有脸盘,不是睁眼瞎的话,她在方圆十里八村也是数得着的漂亮女人。粪箕偷眼看着她,手上的活没少做,到半上午,二分地的红芋就刨完了。他想找话跟他们两口说。
屋角娘在世时,不咋搭理粪箕,有回村人开玩笑说,让粪箕过继给她做干儿子算了。屋角娘呸了一口。粪箕知道她这是看不起他,因为他的娘不像她这个娘这样荣光。背地里,粪箕也就喜欢惹屋角,有一回,把屋角扔进废红芋窖里,屋角小,爬不上来,让他娘找到大半夜,以为掉河里淹死了。屋角娶了媳妇,他娘更在粪箕面前趾高气扬了。屋角是见粪箕就躲着走的人,粪箕一经过他家大门口,他就咣当把大门关上了。
粪箕看着屋角把几只红芋朝地头送,就说,商量个事,我帮你出红芋,你车子借我用。屋角抖了抖小短腿上的泥土说,你没看见我这车没闲着吗。粪箕说,是啊,我也不让你车闲着,你的红芋在麻袋里,我的就装车后头,用红芋秧堵一下;红芋我帮你出,车子帮你拉,不会让你吃亏。
这事挺顺。毛凤的样子好像不当家,一切都是屋角作主。屋角心里终归怯着粪箕,再说,粪箕也没让他吃亏。天快黑时,两家的红芋都出完了。最后一车拉回家,他们在屋角院外的红芋窖前窖红芋,毛凤去家里烧茶贴馍。粪箕跳进黑乎乎的红芋窖里,一股冲人的地气味直撞他脑门,有点暖,有点甜。粪箕把自家的红芋码在前面,屋角家的在后面。这事粪箕有点理亏了。粪箕借了屋角家的红芋窖窖红芋了。屋角娘真是个巧娘,红芋窖刨得又宽又大,保暖好,窖的红芋,到三月下红芋母子时,还鲜亮无比。平常粪箕的红芋就埋在土里,吃的没有烂的多。当粪箕帮他拉第一车红芋时,就提出这个事了。粪箕说,屋角,反正你的红芋窖大,就让点给我盛红芋吧。屋角说,中,不过,你得帮我掏红芋。这事想想屋角也占巧。他人小,下到红芋窖里就上不来,毛凤眼睛不行,朝红芋窖里爬,终归也是不咋妥的。